原载于2004年5期《精武》作者:韩起

大约是一九八四年吧，从孟村那边传来一个消息，说是长春电影制片厂要给吴秀峰拍片子。当时，吴爷在津的徒子徒孙们听了，无不惊喜交加，好似天上掉下来一堆金子。

那阵武术正发着高烧呢，吴老爷子正从“练武术的”变成“武术家”呢，饶是如此，大家仍没有想到老爷子竟是这么大的腕儿。那会儿，能让天津百姓叫出名儿的武人是韩慕侠和霍元甲、大刀王五；而武林里，动静闹得最大的是韩的老师张占魁和吴秀峰（赵道新因长年隐居，故一九九零年后才广为天津武林所知）。韩慕侠迅速蹿红的原因没有什么复杂的——韩慕侠教过周恩来形意拳。当时报纸、杂志老是提这件事。

以韩慕侠的声名之隆，尚未获得官方拍电影的殊荣，吴爷竟抢了先，且片名就叫《吴秀峰》（也有说，为避免给个人作传之嫌，片名定为《吴寿峰》）。吴爷的台面也太大了，不用说，大家当时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这部片子快点开拍、快点上演。

从功利的角度讲，这部片子对吴秀峰和八极拳声名的传播，堪称千载难逢的机遇，一旦电影公演，吴秀峰与八极拳，将一举突破狭小的武林圈子，名声迅速飞进大江南北的寻常百姓家，其前景难以估量（八十年代，电影是大众最主要的娱乐消遣，电影院场场满座）。

无奈，操作此事的人，不知是否由于缺乏远见，使八极拳与此机遇擦肩而过了（如今再把片子搞出来，时候不对了，现在还有几个人进电影院？），后来的结果大家都已知道，片子尚未开拍即告流产，让大家空欢喜一场，心儿凉凉。

武术家的尴尬

提起流产的《吴秀峰》给八极拳门造成的心里涟漪，我们就不能不联想到一个堪称“社会现象”的现象，就是：在武林里，不管你是多大的腕儿，你也不会因为单纯的武功原因成为孔令辉、聂卫平这样的大众名人，社会地位或高工资呢？更是谈不上。

——李洛能、董海川、杨露禅、王芗斋这些人，咱们管他们叫一派拳学的创始人，但这只限于武林，在政府眼里，他们什么都不是。

郭云深、李书文、杜心五、尚云祥、孙禄堂、霍殿阁等等可列出一长串的大师们，名字在武林震得人们耳朵嗡嗡响，但投到达官显贵的门下，人家只把你当清客、甚至是奴才，除了拿你装点一下门面、偶尔赏几两银子，可曾因为武术封你个高官？不错，杜心五倒是在国民政府里任过职，但那是武术之外的因素造成的。霍殿阁算是例外，凭功夫混上“三等侍卫官”，不过，想一想霍伺候的那是什么人，这事简直就不能提（此事见《伴驾生涯——随侍溥仪33年纪实》一书，李国雄口述，王庆祥撰写）。

在中国的正统文化里，从来没给武术空出一张席位，武术别说在儒家经典面前是下九流，跟等而下之的诗、书、棋、画、医都无法比肩。明朝那个玩画的徐渭，混得够惨的了吧？跟要饭的也差不多了，可他的画和诗文都有留下的，且有袁宏道等名家为其做传。明朝、包括各朝各代的武家，该不会比画画的人少，可在典籍、哪怕是野史上，能见着名姓的有几人？即便偶尔有人得此幸运，书上载明其武功的练法拳理了吗？

有人认为，中国文、武两家互不往来，徐渭要是练武术的，袁宏道照样不会给他做传做评。这话并非没有道理，不过，更关键的原因在，中国乃“文”治国家，“武”，只有遇上战乱才有价值——且此“武”更多的是指军事，非战场运用的搏杀之技，但即使此战场武技，也将武术家那种细腻的、象牙塔式的、十年八年不出门的“学问拳”，排斥在外。一部《纪效新书》再明白不过地证实了这一点。

中看不中用——军事家的这种盖棺定论，对武术的打击又是致命的。咱们都知道，中国人有重“实用”的思维倾向，看某一事物，不理会它“好不好”，只估量它“有没有用”。如果你不曾注意到这一现象，请审视历史上的中国，其理论科学的极不发达与实用技术的穷精极巧之间的强烈悬差。

造成此悬差的原因之一，就是理论科学没有用（在刚出现时），指导不来农、工、艺、商。武术就尴尬到这种地步，它既被文人看不起，又拿不到战场上扬眉吐气。你说它凭什么去登大雅之堂？由此你不难理解，以李书文当年的功夫和武林声威，他为嘛要到银行去当一名值夜“保安”？至于流浪江湖的普通武师们，又能找到什么好事由？论地位，实在比摆摊算卦的高不到哪去。

奇妙的是，武术换到非战场的格斗中又是有用的，所以，黄士海、霍殿阁们有机会被显贵们找去当“侍卫”；还有李景林等军阀好习武术，所以才把武林的某某、谁谁招去喝酒吃饭；而当年“蒋委员长”看中了武术，曾命令各省军政大员在训练武装力量时“将国术一项列为主要术科”、又建立专事逮捕屠杀的什么“四路指挥部”、“国术大队”，所以才有了“中央国术馆”的创建与发展（见一九八一年版《中国近代体育史简编》），于是我们熟悉的那些“大师”们，才有了用武之地——为蒋之政府培养武装骨干。（可叹赵道新先生，只为在国术擂台赛上走过一遭，便屡屡上书，为武术的前途鼓与呼。他不明白，人家项庄舞剑，意不在耍剑）。

换到市井百姓群里也是如此，武术能保命、能给人带来自尊。所以，连个正式事由都没有的吴秀峰，才被一大群各色青年追随不舍。

而一九八四年那会儿呢？因为武术出人意料地热起来，这位已死了快十年、活着时在码头扛过大个、沿街收过废品、退休时拿四十多块钱的吴秀峰“大师”，才被人们想起来。他有挖掘出来宣传的价值啊。

同样是因为武术家一向受甩，所以电影《吴秀峰》“事件”，才给人们带来的难以言喻的惊喜与失落。

至于那部电影讲了些什么故事？故事又有几成真实？反倒无人在意了。

《吴秀峰》与吴秀峰

据当年传闻，电影《吴秀峰》的主线，是一个抗日的故事。

说是在日伪统治时期的天津，汉奸欺行霸道。当时吴秀峰的一个徒弟在市区北郊经营冰窖买卖，那会儿，此一行当的习俗是，是谁的买卖，晚上在冰窖上挂谁家的灯笼。不料，有一天出事了，冰窖的灯笼被一汉奸摘掉，换成了此汉奸的字号。这就是明目张胆地霸占产业了，吴爷的徒弟据理抗争，结果，该汉奸依仗日本人的势力，把吴爷的徒弟打伤。吴爷闻听义愤填膺，立马赶到冰窖，将汉奸一伙人一顿胖揍（此处当有不少于十分钟的武打戏好拍）。不令人奇怪的，是汉奸招来了日本宪兵，把吴爷捕了去。

事态的随后发展是，北平更高一级的日本宪兵司令部闻听了此事，好象是什么司令长官吧，他耳闻吴秀峰乃中国民间的大武术家，于是命令天津的下属把吴秀峰押送到北平。

要说整个故事的最精彩处，当属押解车在赶赴北平的路上——他们碰到了一伙日本国的空手道高手（兴许还有玩柔道的）。这伙空手道高手也耳闻吴秀峰的大名，于是，一场中、日之间的大比武就难以避免了。

那一刻，日本宪兵的刺刀环逼，日本武士们架着胳膊鄙睨斜视，气氛是没的说了，再笨的导演也知道怎么处理这一戏剧高潮。于是，吴秀峰奋我中华武术神威，独斗日本武士，且是车轮大战，来一个灭一个，将之全部打翻在地。

吴秀峰胜了，岂料，日本人恼羞成怒，动了杀心------眼瞅着吴秀峰要成烈士，顺理成章地，游击队及时赶到，一阵枪战，救下吴秀峰------至此，全剧终。

电影《吴秀峰》的故事到底有几分真实？几分杜撰？老实说，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。对于用电影、小说的形式表现历史人物，我以为，虚构的部分不超过百分之五十就算不错了。当然，更关键的问题是，虚构在哪里？涉及到《吴秀峰》这部电影，身在武林的读者恐怕会说：只要吴秀峰痛打汉奸、车轮大战日本武士这两件事不假，其它的故事尽可以编。但就是这两件事的真伪问题，它像李小龙的死因，至今沉在湖底，谁想潜入水下寻根究底，反会搅起泥沙，使眼前浑浊一片，更加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
我也别复述当年我打听来的各种说法了，当时，总的感觉是：吴秀峰打汉奸这事可信，车轮大战日本武士呢？悬而难决，当然也有人讲，确有其事，并一口咬定。

小事更现真性情

如今，我对这两件事的真假，已不像当年那么感兴趣。我受法国年鉴派历史学家布罗代尔的影响，更关注吴秀峰的日常生活。

譬如，我以前两次在《精武》上讲过，我老师李仲槐先生跟少林名家谷凤鸣先生斗过一回，事后，谷先生想和我老师互相“换点东西”，我老师不敢擅自答应，他跑去问吴秀峰的意思，当时老爷子脖子一梗，回了我老师俩字：“不行！”我想，由类似的小事，去感受凭武术立足尘世的吴秀峰，是否能使我们更真切地触摸他内心的复杂性和生存态度？

当然，吴秀峰和我们所有人一样，生活中遭遇的某些沟坎儿，不都是象甩出“不行”两个字这么容易，比如“ wg”那会儿，河北工学院的“造反派”找到吴秀峰和我老师，请他们师徒俩去训练战斗队，报酬是：每月吴秀峰六百、我老师三百。这事让吴秀峰很挠头，跟他们去吧，“武斗”打得那个凶劲，弄不好把命搭里头（当年的“武斗”，论参加的人数，从数十人至几千人不等，论玩的兵器，大刀铁棍加步枪那是台面小的，大折腾的主儿，都敢把机枪、小炮、装甲车弄出来）。如果不答应的话，造反派得罪不起，对那段历史有了解的人都清楚，“ wg ”时造反派的势派有多大？把省长、市长捆起来揍一顿，没人敢管。谷风鸣先生就遭红卫兵小将抄过家，将刀枪剑棍砸的砸、扔的扔。身怀绝技的武术家在那场政治混乱中，不啻飓风下的小草，硬顶强抗，只能落个连根拔的下场。

不知吴秀峰耍了什么招，他最终躲过了造反派的“邀请”（我老师也没去）。我不想用“大义凛然”、“义正词严”之类的辞藻形容他们师徒，拿这类字眼写武林掌故让人恶心。吴秀峰不是遇罗克、张志新，他没有为主义献出小命的打算，至于说吴秀峰对“四人帮”掀起的政治混乱有什么清醒的认识，更加谈不上，吴不具有遇、张二位的判断能力。

人的行为往往包含多重动机，吴秀峰也一样，他回绝造反派，很难讲仅出于某一方面的考虑。但不管其所虑有多么复杂。我也不相信他要立志学一把张志新。

不错，吴秀峰有大武功、大意志，可他又是多半辈子活在市井中的小人物，他当时已清楚，自己的命运不可改变，他为生存而施展的心计，不可能跨越他所在的阶层------由此我想，从这类小事深入吴秀峰的内心，是否更能还原他市井平民的一面？同时，也折射出武林人曾经有过的生存艰难------限于篇幅，此文只得就此打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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